加班的時候，阿光抽煙抽得更兇，而我們每天都加班，差別只在於加班到多晚而已。

 

幾個禮拜下來，我跟阿光已經在吸煙室裡混熟了，另外也認識了幾個其他部門的老煙槍，關於公司的各種傳說就是在這裡交流的。

 

有些傳說可能是真的，比如說大樓保全系統監視著所有人的行蹤，這裡凡事管制，從門禁到制服，以至於每天早上集合做早操開早會，主管開口閉口不是紀律就是忠誠等等，都說明了公司在管理上的態度，哪天真的因為上太多次廁所而影響考績，我也不會覺得太奇怪。

 

但是似是而非的傳聞更多。

 

有人說這大樓五十層以上都只有大老闆高爺能進去，裡面是他多年來建立的，有如法老王的宮殿般的私人豪宅，而高爺晚年很少出現在公開場合，公司裡也很少有人見過他，因為他都隱居在這棟大樓上面修練密宗，已經不過問公司事務。

 

有人說大樓的頂樓因為高爺一直覺得式樣不夠完美，所以幾十年來一直在改建，而且越改越高，所以這棟大樓實際上的高度已經比當年多出好幾公尺。

 

有人說當年大樓動工的時候死了好幾個工人，後來從西藏運來了一塊鎮山石放在地下室的最下面一層，並且把整層封死，所以今天的最下層下面其實還有一層，如果半夜到下面去，會聽見下面有工人在釘模版的聲音。

 

還有人說天兆集團之所以穩若泰山，是因為這棟大樓的關係，這棟大樓其實是一座方尖碑，大老闆相信某種神秘學，而且似乎真的有用，自從大樓完工之後，公司的股票從未跌過，投資什麼賺什麼，說是有如神助半點不誇張。

 

最新的一個傳說是，午夜十二點以後用耳機聽公司內部廣播，會聽到自己在這家公司未來的前途，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聽得到，聽得到的都是將有大起大落之人，要是沒什麼變化，就只會聽到普通的音樂廣播而已。

 

「你聽過嗎？」我問教育訓練中心的家俊，他跟阿光一樣都只比我早幾個禮拜進公司。

 

「沒。」他搖搖頭：「嚇都嚇死了，哪裡敢天黑以後聽！」

 

「那是誰告訴你的？」阿光問他。

 

「前幾天安仔說的。」

 

廣播是公司內部自製的，每個桌上都有個耳機插孔，隨時都有音樂可聽，每天的節目是八個小時，一天播三次，所以晚上的內容和白天是完全一樣的，公司規定每天早上在開始做早操前要固定收聽，其他時間如果想聽音樂也可以隨時聽，事實上如果我們聽別的音樂會被主管告誡那會影響工作效率，而公司提供的廣播則是特別設計給員工的心靈調養配方。

 

剛開始的時候我很好奇地聽過幾次，都是一些輕音樂，有時則會偶爾穿插一兩句格言，不過我常常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麼，語音總是輕得像呼吸一般，我不覺得那真的有用，而且內容又很無聊，後來除了規定時間外我便沒有多聽。

 

家俊說了那故事當天我就因為趕一個案子而必須加班到半夜，八點多的時候，我撐不住趴在桌上睡了一陣，起來之後繼續工作，寫著寫著不覺就過了午夜，原本忙著也沒特別想到什麼，然而一旦發現時間過了十二點之後，就開始覺得桌角那個耳機插孔十分惹眼，好像會說話似的，越不看它越沒辦法不去想，文案也寫不下去，只好一再地往吸煙室跑，往自己的肺裡猛吞煙，告訴自己那只是個覺得上班太枯燥的傢伙編出來嚇人的故事，可是不管怎麼樣，心裡還是覺得發毛。

 

這麼折騰到了快三點，總算是勉強寫完了，發現阿光還在位子上，而且一個晚上竟然沒見他抽煙，我走過去想看看他到底是在做什麼那麼專心，沒想到卻見到一個令我頭皮發麻的景象：他背對著我，耳機塞在耳朵裡，音源線就插在桌上那個耳機孔，人對著電腦螢幕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戴耳機聽音樂本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是我自己嚇自己這麼過了一晚上，忽然見到這一幕，頓時從頭頂麻到腳底，倒抽了口冷氣叫了出來，不過阿光沒聽到，仍是不動，我忽然怕了起來，也不敢叫他，就這麼匆匆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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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專心工作，我擺放了一排書把桌上的耳機孔擋住，早上則盡可能準時在要做早操前一分鐘進辦公室，打完卡後先到位置上開機，然後去上個廁所，早操前就沒有多餘的時間的聽那個廣播，不過我並沒有從此就忘了這件事，反而在那之後，開始注意到其他同事習慣聽那個廣播的人還真不少。

 

那晚之後，阿光幾乎天天都戴著耳機聽一整天，連抽煙的次數似乎都減少了，有一天在吸煙室裡他拿出一包皺巴巴的煙來，我好奇地問他那包煙在口袋裡放了多久了，他竟然說他想不起來了。

 

「應該超過一個禮拜了吧？」阿光說。

 

「你在戒煙嗎？」我問他。

 

「倒也沒有，一方面是最近太忙了，常常一坐下去就忘了要抽煙，一方面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不是那麼想抽，我想，說不定那個廣播還真有什麼療效。」

 

我心頭一驚，不過也同時起了疑問，忍不住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在半夜十二點過後聽過那個廣播？」

 

「什麼？」

 

「那個傳說啊，十二點過後會聽到廣播預告你的未來！」

 

「那個啊！哈哈……」他大笑：「你真的相信啊？」

 

「呵呵……」我尷尬地笑，覺得自己做了很幼稚的事，不過倒也真的鬆了口氣。

 

「說真的，我的確是在半夜聽過那個廣播，還常常聽，但是沒有什麼預言啦，只是聽音樂而已。」他解釋著說：「我剛剛的意思是，公司不是說那廣播可以幫助心靈成長什麼的嗎？我想搞不好是因為我最近常常聽，所以煙癮降低了吧。」

 

「真的會有這種效果嗎？」我感到懷疑。

 

「也許。」他聳聳肩，把那包煙又塞回口袋：「以前好像有看過新聞報導過這一類的事。」

 

也許阿光真的得到什麼心靈上的幫助也說不定，除了煙癮小了，似乎精神也越來越好，他常常加班到超過十二點，卻看不出疲累的樣子，我也試著上班時戴上耳機聽那廣播，或許那所謂的療效不一定對每個人都有用，聽了一陣子卻不覺得對我有什麼影響，倒是阿光不只工作一天比一天起勁，還很快地升了官，調了部門，並且搬進了主管辦公室。

 

他換了位置在我上面一層，隔了幾天我在電梯裡遇著他，我問他要不要抽根煙，他說了好，本來想問候他新的工作環境可好，但他一根煙抽了半根，話也沒說幾句，就說手頭正忙著離開了，那以後我便很少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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