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過些奇怪的同學，有人高中唸了一年畢業，有人整天覺得自己爛命一條，也有人RE考了滿分，但其中最奇怪的一位，是草草，她神祕、猜不透，總帶著深沉的眼神。 第一次和草草說話，是在學校的摩斯漢堡，我覺得她眼熟，主動過去和她聊了一陣子，才發現這學期我們一起修了兩門課。那年，我大四、她大二，原本不該有任何交集，卻在這次相遇後，總是有默契的在課堂上幫彼此留座位。修「高等微積分」和一堂不知名的通識課，是很枯燥的學期，能夠在期初找到個伴，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儘管一次又一次的相遇，我們彼此間的交談，卻始終脫離不了簡單的問候。她的個性、她的眼神，總讓我產生遙不可及的距離。課堂上，我總是看她瞪大著眼看著講課的老師。我想，這樣的眼神，一定會給他們帶來很大的心理壓力。我們間的交談，終於在期中的一個午後，有了新的進展。那個下午，她主動邀我到到學校對面的咖啡店，往校門口的路上，我們卻保持靜默，沒有一點聲音。我想找個話題開始，卻總想不出話題來搭配她深沉的眼神。直到她對我說「我想我該告訴你，我來自另個星球」，我才笑得幾乎快撞到迎面而來的狗，那時，我不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的眼神像收藏了很多祕密，我不曾看過她和別人交談，也不曾真正了解她的生活，我想她除了我，並沒有其他朋友。雖然從那天開始，我們有了比較多的話題，但我從不覺得，我有辦法踏出開始了解她的第一步。從她奇特的邏輯、神祕的行為，我開始懷疑她真不是地球人。有次她離開座位的空檔，我翻了翻她的筆記，發現裡面竟然沒有文字，也沒有數字，而是用各種形狀的幾何圖形和線條，來表示黑板上的方程式。我想那是我第一次肯定，她真不是地球人，她總是在上課中，壓低聲音對著我批評課堂上的一切。在她心中，這樣的教學方式是可笑、是無知的。草草的生活就像深海一樣，在開始探索前，要先能夠忍受黑暗和寧靜。我們彼此間的互信，是從上課中傳紙條開始的。 在一次「高微」課上，老師寫滿了整個黑板的公式，說明這個定理在物理上廣泛的應用。草草丟了張紙條給我，上面寫著，「知識是平面的一個點，知識和知識之間，是一個面的建構。不幸的是，人類總把知識，建構成一條線，在我們的世界，建立近光速的飛行器不需要數學，而你們卻把它當成所有技術的唯一路徑」， 我看得很迷糊，為了能跟上抄記的速度，我把這張紙捲起來，收進了鉛筆盒，這是我們間的第一張紙條。 一個禮拜後，在另一堂通識課上，老師分析著金字塔的建築技術。這是個有趣的話題，卻引不起大學生的興趣。整堂課，他要表達的概念，就是即使以現代的技術，要建造金字塔，幾乎還是不可能的任務。草草忽然站了起來，我幾乎不敢相信這麼內向的她，也會在課堂上發言。她大聲的說「我們總是用建構式的角度，來推斷金字塔的建築技術，從我們現在的技術為出發點，開始揣測當初施工的難度。有沒有可能，放掉我們現在所擁有的，走另一條路，我們可以找到更容易的方式，建造出這樣一座金字塔。」，那節課下課，我得到了另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金字塔是平面的中心點，也許我們能找到通往中心點最快的方式，而不執著於從現在的點出發。」，我想，我慢慢懂得她要表達的概念。這堂課後，我的鉛筆盒有了越來越多的小紙條，有時唸書唸累，我會抽一張出來，反覆讀著。有時它們帶給我些新的想法，但大部份的時候，我還是缺少了些領悟的靈感。 也許，草草帶給我的，比起這兩門課的內容，還要多了許多。我們曾經為了十進位和八進位的問題，有了激烈的辨論，她告訴我，在她們的環境下，進位的方式 遠比我們的方式還要多元。她反問我，為什麼我們要執著於固定的常數當底數? 為什麼不能摸索出更多的彈性和更多的方式?為什麼要一步步的往上建構而不尋找其他路徑? 我也曾在羅斯福路的麥當勞喝著咖啡，一次次丟著錢幣聽她分析機率這個理論本身是個誤謬。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所有建構在它上面的知識，是不是都有重新修正的可能? 她總是有條理的說服我接受他們的一切，雖然我覺得這並不公平，但卻很難抗拒。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世界，是不是有重新洗牌的可能? 隨著我畢業入伍，我們失去了聯絡。看到了和其他同學的畢業照，我才想到，我竟然沒有一張她的相片。在部隊裡，有時想到這些，我會覺得很愁悵。直到退伍前的冬天，有個早上，我收到了她消息，是從加拿大寄來，沒有留下地址的一封信。我很期待的拆開信封，高興她竟然還記得我，但心中卻也充滿了疑問，難道她已經離開了學校? 信中，她只告訴我，她到了新的地方做另種層次的學習，希望我可以在我的生活中，突破些舊的思考。我試著打電話問大學時代的朋友，希望能從他們找到些連絡的線索，卻發現沒有任何人認識她。 我請了天假，到台北，回到學校的教務處，試著在那找尋到她的記錄。櫃台的小姐，在電腦前皺著眉頭，告訴我學校不可能有這個人，連她的學生證號碼，都是個空號。我幾乎在他們面前尖叫了出來，走到小小福前，我試著讓自己鎮定，拿出她給我的信，一次又一次讀著，試著從中找出一點點線索。我高舉著信紙，陽光透過信紙，映出了KSMH 四個字母，我打電話請朋友幫我上網查這串神祕的字母，三分鐘後，他回電告訴我，這是加拿大一所精神病院，K.S.是紀念它的創辦人，MH是Mental Hospital的簡寫，我坐在椰子樹下，回想著她帶給我的一切，一切是那麼真實，也是那麼虛假。我看著自己、看著信紙，覺得一切都朦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