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京劇,你會想到什麼?」每次我在介紹京劇之前，我都會問學生這個問題，得到的回應常常是「臉畫得很醜」、「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聲音很尖」、「動作很奇怪」、「都是老人」……等等，甚至連「楊麗花」、「明華園」都出來了，其實，這也是大多數台灣人對京劇的模糊概念。前陣子「梅蘭芳」這部電影在台灣出現了不少的迴響，不論你懂不懂京劇，相信這部片讓更多人稍微知道京劇，知道梅蘭芳這號人物在中國的地位，然而，京劇這門藝術真有這麼難懂嗎？或是只有中國大陸才有優秀的京劇演出呢？在我還沒從事表演藝術教育工作之前，我和多數人一樣根本不會去想這些。
　　雖然我不算是個極專業的表演教師，也不算閱「戲」無數，在看過不少類型的國內外精彩表演之後，有許多都深深的打動我心，但這些年來，談到能登上國際的台灣表演團體，除了雲門舞集、明華園、優人神鼓，我久久無法忘懷「當代傳奇劇場（Contemporary Legend Theatre）」帶給我的震撼。很久以前，我早已聽過這個團體，他們經典的戲碼幾乎是改編西方名劇成為新型態的京劇，我也曾在電影或電視上看過該團總監吳興國先生（電影－誘僧、賭神Ⅱ、新上海灘…等），卻不曾現場感受當代傳奇劇場的魅力，後來我剛好要在課堂上介紹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李爾王（King Lear）」【附註一】，那時當代傳奇劇場成立20周年推出「傳奇二十」系列，將演出該團的三大經典劇目，我才在2006年10月27日，一個人到台北城市舞台，觀賞改編自李爾王，並由吳興國一人分飾十角獨撐全場的──「李爾在此」，本來只是想多蒐集李爾王的相關訊息，沒想到那竟讓我從此愛上這個劇團。【影片】
 

▲傳奇二十海報

 

　　一進入劇場大廳，我感受到這個團體果真是具有國際水準的，有許多外國觀眾、中老年人和青年學子都爭相在買精美的周邊商品，還有不少的年輕義工在場外幫忙，現場並展出過去的經典戲服，熱鬧的程度不亞於我最近去看的太陽劇團（當然是沒有太陽劇團那麼大陣仗啦！）。走進觀眾席，看見偌大的舞台上僅有像是岩石的巨大佈景，和冷冷的燈光地灑在台上，那寂靜的氛圍感染在場的觀眾，所有人都在引頸盼著吳興國所飾演的李爾王登場，我坐在一樓偏後方的座位上，思考一個人要如何將莎士比亞的巨作完整呈現時，戲已經開演了，一個極具東方色彩的李爾王以京劇老生的身段出現了，只有動作與音樂，竟明確展現年邁又自負的李爾王，在遭遇女兒背叛後，發狂又心碎的模樣，短短幾句京劇唱詞與獨白，道盡李爾王無盡的悔恨，即使我距離舞台那麼遠，但他好像是個巨人，即使我不見得字字句句都能理解（舞台兩側有中英文字幕），但那精緻、細膩的神情，那專注、集中的氣息，那紮實、精確的姿態，超越了語言理解的障礙，傳達出難以言喻的能量，震懾觀眾的靈魂，穿透觀賞者的心，我想，藝術的語言是無國界的，在場的外國人士也應該感覺得到，那麼大的劇場，只有一個人的表演，那需要多大的能耐、多強烈的存在感，才能釋放如此動人的力量，在那當下，我感覺到在藝術面前，我是多麼的渺小。
   

▲李爾在此節目冊內劇照

 

　　到了第二幕，吳興國直接在舞台上換裝，接連演出八個角色，包括弄臣、小狗、李爾王的三個女兒、老臣葛羅斯特與他的私生子愛德華、婚生子愛德佳，不論是弄臣與小狗的戲謔、長女與次女的心機、么女的真情、私生子的憤世，在每段獨角戲中，吳興國都有不同層次的精湛表現，但最讓我動容的是被私生子設計而瞎了眼的葛羅斯特，遇上因為被陷害而不得不隱姓埋名且裝瘋賣傻的愛德佳，這段戲吳興國在兩個角色間輪轉，只是用肢體與聲音的變化，演出葛羅斯特思念愛德佳同時想要自我了結的心境，還有眼見父親痛苦卻無法承認自己就是愛德佳的矛盾【附註二】，看到這裡，我不禁落下眼淚，除了為這兩個角色感到難過外，我想我真正感動的是吳興國的演出，這場充滿內心煎熬又五味雜陳的對手戲，在他一人演來竟是如此的流暢而深刻，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表演，他的能量還是如此的飽滿，這一刻，我不只渺小，我打從心底的敬佩這位表演藝術家，他竟能把現場觀眾帶入更高的境界，讓我幾乎快要跪下來，就像偶像崇拜、就像宗教信仰般，我整個人似乎凝結在這個時空中，思緒彷彿隨著現場聲音與光線的消失抽離出自己的身體，在舞台上繞了一圈，最後我又回到世俗的我，看著吳興國最後一幕演出他自己，他也回到了本我，如同儀式般結束演出。謝幕時，如雷的掌聲迴盪在劇場中，有許多人起立向吳興國致敬，同時也向這一齣藝術作品獻上最高的崇敬之意。我想這樣解構劇情的獨白演出形式，觀眾如果對李爾王一劇不夠了解，也許會看不懂，畢竟大多數人看戲的重點都會放在劇情上，若看不懂劇情，就會說不好看，不然就會說「看不懂的就叫藝術」，但我看完這部戲才明白，拋開了劇情，還有更多因素可以決定一齣戲的精彩與美感。
  　  　

▲次女       　　　　　　       ▲弄臣        　　　　　　 　　　▲么女                  　　        　　　　 ▲愛德佳

 

　　當我走出觀眾席，我竟不自覺的想要收藏當代傳奇劇場的美，於是我也像個小戲迷般的和其他人在大廳內搶著買紀念商品，老實說，其實我平常是不會這麼做的，通常看表演頂多就買一本節目冊而已，怎知我連海報、T恤、DVD、吳興國的自傳書、其他戲碼的節目冊通通都買了，數千塊的銀兩，就當作是我對當代傳奇劇場的支持吧！幸運的我還等到了吳興國卸妝出場的簽名會，本來只是想看看本尊就走，沒想到我又不自覺的加入簽名隊伍，也領到所剩不多的號碼牌，順利取得他的簽名，而且還簽了兩個喔！呵呵……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這一切都太值得了。
  　  　

▲吳興國自傳書－絕境萌芽     　　　　　▲慾望城國節目冊與精裝DVD                   　　　　　　▲暴風雨（徐克導演，葉錦添美術設計）

 

　　回家後，我細細回味看戲的感動，還興奮的反覆看著我買回來的紀念品，尤其是當代傳奇劇場創團作品「慾望城國」的DVD，這部改編自莎翁名劇「馬克白」的經典劇碼，讓我看完後，因此還愛上當中飾演將軍夫人的台灣第一京劇女伶－－魏海敏女士，她絲絲入扣的演技，不愧為台灣第一把交椅。但願將來我還有機會能看到當代傳奇劇場重演一些經典劇碼，因為當代傳奇劇場以傳統的京劇出發，融合多元創新的表演元素，開創了無可取代的當代傳奇，過去我錯過了那些經典，希望往後還能一睹那時的風采，並讓更多人知道台灣也有這麼優秀的表演。
  　

▲慾望城國節目冊內劇照(魏海敏與吳興國)                　　　　　　　 　　▲魏海敏

 

　　目前當代傳奇劇場仍陸續推出新作，並時常在國際間巡迴演出，我很慶幸自己曾目睹過這麼高水準的表演藝術，當然更由衷期盼這些藝術工作者的努力，能被更多人肯定並支持，讓表演藝術的美，帶給人們更多心靈的滿足與氣質的提升。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有句話完全道盡我這些年來從事表演藝術教育的心聲，就是－－「大人啊！請您善待這一班戲子伶人，因為，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附註一】
 莎士比亞四大悲劇：哈姆雷特、李爾王、馬克白、奧賽羅

《李爾王》故事大綱
　　年事已高的李爾王決定將政務與權力交給自己的三個女兒，只要女兒當眾說出誰最愛他、最有孝心最有賢德，他就賜予她最大的恩惠。大女兒及二女兒以他們的巧言令色哄騙了老國王的財產，而不願誇大其詞的三女兒，卻在李爾王的爆怒中被逐出王國，於是三女兒和新婚夫婿法蘭西王子離開她心愛的父親。
　　果然，兩位得到一切的女兒過河拆橋，聯合將老父趕出曾屬於他的王國。憤怒、羞愧的李爾王發瘋了！他流落荒郊，飽受暴風雨的侵襲，他身邊只有弄人與忠臣肯特，並在途中遇到遭挖眼酷刑的老臣葛羅斯特，且葛羅斯特的身邊也只有因被弟弟陷害而裝瘋的兒子艾德佳陪侍在旁。
　　三女兒聽聞老父遭到如此欺凌，便與夫婿領軍攻打姊姊，不想兵敗被囚，李爾王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三女兒被處死，而李爾王此時才了悟親情與愛，皆因他的剛愎自用而毀滅，李爾王只能為三女兒的逝去憂傷而終。
    
 　　

▲西方的李爾王  （照片來源：http://www.pathguy.com/kinglear.htm）

 

【附註二】
我最欣賞的演出片段：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3jVnFC5I_s

 

【李爾在此精華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