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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株植物躺賴在沙發上,眼珠子不停轉動,我其實沒有望向那裡,只是停下目光就停滯了一切活動,因為身體四肢已經沒有挪動的動力。無所事事久了,會說服自己勉強在不算大的房子內走動,來來回回,我見到什麼觸摸什麼,都深刻感到一種灼熱的疼痛,需要深深的呼吸,才能平順劇烈的起伏,因為才嘗受到失去。要不就眼巴巴盯著大門,非常想要走出去,馬上聯想到自己沒有地方可以去。可是再不出門我就感覺呼吸不到氧氣,啪嗒啪嗒直掉眼淚。
這些就是去年六月,我度秒如年的大概。我不過硬撐了半個月左右,很沒用。
人啊活到幾歲,才有這種抗拒不了的機會來體驗如何是度秒如年。整個人陷入深深的絕望裡,伸手不見五指,環繞在身邊的是已知的別人的傷痛,混合自己的,亂七八糟攪和。
一個早晨,七點多不到半,離上班時間還有段距離,非常尷尬的時間。我不是耍帥,因為一個度秒如年的人對於睡覺無能為力,只好清早走在台北街頭。正走在斑馬線,我沒有在看路,因為滿腦子渾噩。在很短的時間裡我決定求救,不相信單憑自己能夠熬過目前不斷向下沉溺的日子。從前有人告訴我,時間的確可以沖淡傷痛,那為什麼很多人還是自我了結?因為不幸的人們還沒撐到恢復的時間點,就死了,留下無窮的悲傷。
我邊走邊從包包中掏出手機,撥打阿娟家電話,對於求援我篤信自己的抉擇,我軟弱得像麻糬,一般人扶不起的阿斗,只有不像地球人的阿娟可以拯救。即使這樣做,跟在阿娟家引爆一枚核子彈沒有兩樣。
電話響了好幾聲,阿娟才接起來。她還在睡夢中,含含糊糊,思考還沒開機,她不曉得她的女兒擾人清夢搞什麼鬼?
「娘,我有話要跟妳講。」一句話,我就流汗了,「嗯?」阿娟還沒睡醒,「我現在進公司請假,晚點坐車過去妳家喔。」我很緊張,「好啊。」阿娟稍微有些醒了。
此時不說待何時,再怕也得說。陳姿吟,妳沒能逃避。
永遠記得當天的開場白,我說「娘,我要從兩年多前講起…」阿娟坐在她家餐廳習慣的座位上,看得出來很緊繃,卻沒事人那樣回答「妳說啊。」
從盤古開天,我一路講到近期,剛剛講到重點,眼淚就不聽使喚,催得情緒崩潰,言語當然哽咽。真是很像演連續劇,我邊哭卻硬要把話講下去,越說越哭。芝麻綠豆般小事都會被放大,標準的小事化大,大事變成超級大,女人不顧顏面哭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特別是終於抓到浮木。
為母則強吧,阿娟聽個十之七八,就直接下達指令「妳今天就搬到我這來住,讓奇文晚上到妳住處搬行李。」其實表情出賣了阿娟,從頭髮到腳趾都在戰備狀態,應該在盤算晚一點跟奇文商討對策。我點點頭答應,心裡頭很清楚,就是因為判斷自己走進死胡同,一時之間找不到方法回頭,內心僅存很小很弱的聲音在提醒「妳當然不可能從此完蛋,當務之急是讓自己好過一些。」
告解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我討價還價要求明天才到阿娟家住,隨口胡謅自己很睏想先好好睡一覺。完全是放屁,那時候的我最好還能睡得安穩啦。雖然我回到中和住處,並沒有馬上收拾日常用品,花了大把時間在發愣。這種時期很異常,不會操心時光匆匆且無情這種問題,反而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中間接了在意人的電話,偏偏講的全是無關痛癢,到現在我還記得一清二楚那種空洞。
當天晚上,除了假裝不受事件影響打電話給我以外,阿娟根本靜不下心,她沒見過女兒這麼傷心,被嚇壞了,回房窩在床上哭了又哭,哭到糊里糊塗,隔天清醒搞不清楚自己何時睡著的,也就不管了,起床以後繼續哭。所以女人年紀大了還是很能哭。她那時最常問奇文的話是:「我怎麼會碰上這種事情。」講得好像她就是當事人一樣,總之是被嚇壞了。
奇文目睹阿娟哭不停,像極了割他的肉,可是EQ超高,他大大責怪我也屬於正常不是嗎,卻只是過兩天相當不解地問我「這麼大的事情,妳隱藏起來不同我們講,不覺得更難受嗎?」
這是一輩子不會更改的食物鏈,女兒活生生血淋淋呈現痛苦,便是踩到阿娟的底線,阿娟會因此表現出難過與脆弱,而阿娟難過的模樣即是踩了奇文的底線。一物剋一物的意境。我不折不扣是不孝女。
阿娟家在榮星花園附近,室內三十幾坪,三房兩廳兩衛那種傳統電梯公寓。我開始每晚下班搭乘捷運到中山國中站,下車步行約十分鐘到阿娟家。我在捷運站與阿娟家途中找到一個偷抽菸的好地點,有些隱密又不至於危險,有路燈又不會太明亮,就在那個自己尋來的路邊空間抽根菸。
對於菸牌的爭取大致如下:
「娘,我明明就會抽菸,而且奇文也抽菸,為什麼妳不讓我抽菸?」這不是繞口令,這是控訴男女不平等,還有重男輕女。
「妳不准抽菸。」阿娟不想浪費時間爭辯,直接跳到結局。
「我人在外頭還不是照抽!」膽大包天的女兒。
「我不管那麼多,反正我沒看見!」阿娟不惜被貼上眼不見為淨的標籤。所以我在阿娟家沒有菸牌。
入住阿娟家之前,我大約已經連續兩個星期沒什麼進食。沒什麼進食的定義為:一整天喝了幾口餛飩湯或喝過鮮奶。雖然我是藝高人膽大界的翹楚,還是會害怕,譬如擔心自己突然昏倒那類的,在公司站著影印也會懷疑「這麼多天沒有吃東西,怎麼還能夠穩當當的站著啊?」後來懂了,正所謂「養肉千日,用在一時。」兩年多的肥肉可不是養假的,全靠我的肥肉支撐無能吞嚥食物的日子。
對自己的娘親說「我什麼都沒有,就是肥肉多。」沒有任何效用的,頂多換來娘親幾滴痛心的眼淚,如此而已。所以我必須乖乖坐在餐廳,遠觀奇文在客廳點燃香菸吞雲吐霧,不可褻玩焉。面對娘親貼身坐鎮,我拿起碗筷準備吃晚餐。「對,不要怕!小吟,大口吞下去就對了!」阿娟當時真的這樣對我說,她化身鼓勵女兒吃飯的啦啦隊。我永遠不敢也不會忘記她說「小吟!加油!吃飯!」的一舉一動。那是我低潮以來,好好吃的第一餐飯。
阿娟太強了,我找不到詞彙來形容她。她就是有辦法消費掉我的下班時間。搬入她家之後,她隨時貼身搗蛋騷擾,幾乎讓我沒有多餘時間去想東想西。
譬如我站在浴室卸妝,卸妝油滿臉橫流,卸到眼周自然閉上眼睛。突然聽到「啊妳是要不要喝湯?」我嚇一大跳,不小心張開嘴喝到一點卸妝油,那種滋味難以形容的噁心,當然很氣又不能立刻頂嘴,她應該是故意的,我壓根沒聽見腳步聲,「小吟,我問妳要不要喝湯,趕快回答!」我強忍不發作,加快雙手動作潑水沖臉,「唉,妳這孩子揪高怪(台語),洗個臉洗這麼久,問話也不回答。」
一恢復可以講話,我迫不及待怒吼「娘~!卸妝的時候無法開口說話好嗎?卸妝油是液體會流到嘴巴裡,卸妝油不能吃!」氣炸了,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人在我卸妝的時候拼命問「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說話啊…」結果換阿娟雙手叉腰,還理直氣壯「我又不知道卸妝不能講話。那妳到底要不要喝湯?」這就是來自娘親的純純關愛。
另一絕招是強迫我在廚房罰站,觀賞她洗菜煮飯。等我講了五十次我要去看電視啦,她已經不疾不徐強餵我“試吃”每道菜,過程中她儘量說一些街頭巷尾的無聊八卦,努力讓我笑一笑。今天我小小的乾笑,她努力讓我隔天笑大聲點,再來讓我笑得燦爛些。阿娟耐性地拾起破碎不堪,一丁一點地重建原本的女兒,也就是我。
真的每個人都有生活步調,友情愛情如何偉大,我也不好意思要求他人做我的看護。而阿娟是我的娘親,是我唯一不變的靠山,是我避難的避風港。在我很荒謬的低潮,她是我的貴人。我很離譜,拖著父母給育卻漸漸消瘦的身體,靈魂不曉得飄到哪裡,空空的,卻還自私得很,想著苟延殘喘,不肯讓親友知道我幹過什麼壞事。
我想記錄,阿娟及時伸出溫暖雙手攙扶我。
後記:
這日記還沒寫完,我有靈感再來寫,大概分四五次好了。(好隨便)
我現在很好啦真的,只是想寫。諾,我小腹變大圈就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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