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上次分享了青松的種田筆記，終於有這個興致來寫一下江湖在哪裡這本書，最近又開始沸沸揚揚選舉熱，兩大政黨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偶爾會聽到＂楊儒門＂的名字被提起，事隔三年了，不知道大家是否還記得那時轟動2004年的白米炸彈客楊儒門？2004年，我在國外，其實對楊儒門的事跡並不熟悉，只有在他被審時有印象、只知道他做炸彈、只知道他試圖為農出聲，而他不過大我兩歲而已。

江湖在哪裡？－台灣農業觀察，作者吳音寧，為吳晟之女，她在楊儒門入嶽後，與他通信數月，寫下這本深刻的台灣近代農業史，以感性的文字及流暢的敘述，從國民黨來台，歷經228、美麗島事件到50、60、70、80年代的農業發展，即使政黨輪替，台灣的農業仍在暴利者的陰影之下，農地愈來愈少。

農會的制度，原來是合理化剝削農民的機構，難怪老人家們覺得年輕人進去農會就像以前進去當官一樣，從前國民政府三七五減租、公地放領、耕者有其田，將公有地及大地主的地徵收後，轉賣給佃農。買地，政府發行實物債券和公有股票；而賣地給佃農的價錢與買地的價錢相同，而政府還增加年息4%向佃農收取，怎麼算都是政府划算！而辛苦的佃農在政府瘋狂徵糧課稅下，生活不見得快活，豐收不見得吃得到白米，政府巧立各種名目，以穀賦稅，由農會徵收，農會為名副其實的米倉，每個農民納糧時，必須於曬穀後裝袋到農會排隊，＂農會職員以尖形細鏟，插入粟包，隨機取出抽樣的稻谷，倒入濕度計儀器內，檢測是否有符合規定標準的十一度＂（引自江胡在哪裡，頁84），不合格就退，農民必須回家重曬谷，改天再來排一次，或跟親朋友好友借谷納糧，若不讓農會職員撈點油水（即過磅費），那麼檢查時就會特別嚴刻。

稅目實在太多，當時政府為出口稻米，為討好美國，鼓勵農民使用農藥、肥料，摒棄舊有堆肥，沒錢買農藥肥料的，農會借錢給農民，收成後用稻米來換吧，政府發展農田水利，要微收水利稅，拿稻米來換吧，各式各樣的稅，用米糧抵，反正一般農民也沒錢，真的有餘糧（繳完稅及自用糧剩），也必須強迫被政府低價收購。其實很多農民在繳完糧後，已經所剩無幾了，就是在60,70年代，豐年裡的農民家裡，仍有常吃不到白米的農民。那幾十年裡一直有本土作家描述農家的辛苦與辛酸，像洪醒夫的＂吾土＂，也是令我悲慟，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台灣文學家的作品，像賴和、吳晟。

農村蘊孕了黑道，成了黑道的故鄉，然後滲入了政治，農會的信用部，其實是黑金洗錢的最佳場所，農民辛苦的積蓄，任不法的黑金掏空，也就是以前新聞常報某某信用部被掏空，然後一堆農民擠兌，最後總是由政府全數吸收（也就是全民買單），而罪魁禍首往往早就到國外去逍遙了。還有抄地皮，盜採砂石等等，一再地傷害農地與欺騙農民，而為謀求更大利益的政治人物，設法開放農地。無法養活一家人的農地，慢慢地被休耕，經濟有困難的農民，慢慢地被誘騙賣地。台灣的耕地面積逐年減少，並隨著工商業的發展，原本土質水質佳的農地變得無法耕種，生態被改變，鎘米出現了、稻米也有空包彈，豐年不再，貧富差距愈來愈大。

書中令我最難過的是楊儒門環島時在台東認識一個＂死囝仔＂，他一個人自己賣椰子生活，一天只能吃一餐，後來感冒生病死掉了，因為沒錢看醫生，只能忍，後來楊儒門把他的骨灰灑到海裡，窮人沒有生病的權利，一旦生病了，只有死神決定要不要把你帶走，而你沒有反抗的能力。

這本書看了一個月，常常看到心裡很激動，作者引用了許多數據及當時的報導，其實我是不太注意政治動向的人，但是書裡很多細節卻讓我有歷歷在目的感覺，似乎看到以往我父親的背影，扛起一袋袋稻谷裝到貨車出門，似乎可以看到我的阿公辛苦的種田，卻無法讓一家子飽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