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王四神記》小說後記(下)
談德本身其實也在找尋自己的救贖。
雖然他是上天所指定的肅慎王，但這個肅慎王並不是像童話故事一樣，只會帶來各種好處，只要有他的帶領就天下太平。
肅慎王其實有他的罪與劫。
最早桓雄降世，其實就沒有處理好人間的事。雖然他一度建立了傳說中的太平盛世，但卻始終沒有平定外敵。他將神力授予凡人之女賽澳，卻也失去了控制，造成毀滅性的災禍。最後他既沒有留在人間，親自重建災禍後的世界，也不是一走了之從此不問人世，反而是留下了神物和線索，並且在兩千年後投胎轉世，其實就是為了要解開他所犯的劫數，親自回來贖這個罪。
談德以肅慎王的轉世之身來到這個世界上，其實他的一生是迷惘的。上天並沒有找到唯一的真理，也沒有給這個世界什麼答案，而談德的生命，就是在尋找答案。
也因此，他在很多事情上，是不會輕易有答案的。他對自己、對國家都一再迷惘，對秀芝妮、對琦荷、對虎凱、對上天之力等等，全都是在迷惑中摸索的。
在歷史上，廣開土太王談德是一個擅於征戰的王，在這個故事中，雖然他的仗也打得精彩，但是角色的重心其實在尋找答案上面。
說到戰爭，電視劇上演的是場面，我在小說中雖然也有場面的描寫，但我更增加了戰術和調度上的細節鋪陳。有一些戰術是原劇中沒有的，我並沒有把原劇改掉，而是將原本沒有描寫的地方加以刻劃。
在幾場重要的戰役中，我都有針對不同的情勢做了更仔細的戰術安排，有些地方的場面，我則是視戰況的需要，寫得比電視版本場面更大，可能也更血腥一點。關於這一點，其實是小說的取巧之處。有些場面，如果真的拍出來，可能隨便幾分鐘的戲，就要增加幾千萬的預算，但小說不過是多印幾個字在紙上。有些場面則不一定適合在電視上播出，寫在文字上也比較沒有這樣的限制。
在武打招式上，我也設計了一些小說版本才看得到的細節。不知道有沒有讀者注意到，談德與虎凱對決，兩人其實勢均力敵，但是談德有一項武學，始終是他保命致勝的關鍵，那便是他十歲那年向琦荷學的身法。這裡也暗示了他在這項武學上下過最多的功夫，以及那段歲月，永遠不可能真的抹滅遺忘。
最後一場大決戰，我跟很多觀眾一樣覺得看得不夠過癮。我知道這是因為裴帥受傷實在太嚴重，所以沒辦法拍過多的動作場面，否則他隨時可能會倒下。
我自己寫到最後一天，也是在寫這場大決戰。那天整整十五個小時，我喝了五瓶雞精，吃了四次維他命，喝了四公升的zero可樂和半打黑咖啡，兩隻手臂全部貼滿了膏藥，整個背上也都是拔罐的痕跡。聽說裴帥殺青後直接送到醫院去，他的傷應該比我嚴重一百倍吧。以我在完成前的狀況，真的完全可以體會撐到最後一刻的感受。
所以說最後的打打殺殺畫面少了點，真的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一點我基於身為觀眾的期待，當然是在大決戰上下了功夫。那場決戰的場面和戰術，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在不斷地推想。
我想做到的是，如何能夠真實地重現一場以四萬人力拼十萬人的大戰。這十萬大軍是由談德一生最大的敵人所領軍，絕不能像是其他的敵人一樣，僅僅是因為笨或運氣差，就敗給比自己人數少的談德。談德也沒有更多的資源，並且必須要和他正面對決，所以我要讓四萬人和十萬人紮紮實實地對戰，一波一波地攻防，完整地呈現整個戰爭。
最後我也給秀芝妮升了官。在電視劇中，一直到最後，士兵們還是叫她隊長，但那時她已經成熟蛻變，而且帶領的部隊也非常具有關鍵性，所以我覺得讓她升官應該是合理的。
秀芝妮是我最喜愛的角色之一，基本上我對她沒怎麼修改，不過基於個人的喜好，有些小地方我讓她更多發揮了一點。
其實主武峙和悽露我也滿喜歡的，一邊寫的時候，也一邊替他們想了些劇情，不過原本的架構和非要添加不可的情節已經非常多，再加下去不知道要寫到幾百萬字，因此我還是克制了一下。
老實說，出版社如果再多給我更多的時間，我應該還是會把所有時間都用完。我可能會花更多時間反覆推敲修改，然後在某些地方添加支線情節等等。過去我的長篇小說常常一寫八改十改，有時候一個問題一想就是幾個月，所以寫上幾年是常有的事。
不過那些一再延長的時間，不一定是必要的，一放幾個月往往也只是懶而已。很多前後寫了幾年的東西，也不見得比幾個月寫完的好。
老實說，《太王四神記》寫到中後段，有一陣子我常常陷入恍神，一整個晚上坐在哪裡，人在故事裡神遊，卻一個字都沒寫。如果出版社多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不見得會寫得更好，倒是可能會因為坐著的時間更長，肚子上又長多幾斤肉。
這次能在兩個月的時間內完成，也要感謝布克文化的編輯部和經紀人士尹對我的縱容。
我在四月初接到稿子的時候，原本士尹是告訴我，出版社希望我月底交稿，總共上、下兩集，一集六到十萬字。以電視劇小說來說，這樣已經算是規模浩大了。如果總共十幾萬字，要一個月寫完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然而我卻越寫越長，最後寫了差不多三十四萬字，而且一個月寫不完，延長到兩個月，他們卻沒有表示意見。我每寫一章就傳給他們看，就這樣一路寫到三十多章，眼看都要大決戰了，他們一直沒有提出過任何修改的要求，而我也沒時間多問。
到快寫完時我才終於忍不住問他們，我寫的字數遠超過當初約定的兩倍以上，若要刪改，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有沒有什麼打算？
幸好士尹告訴我，他們對我前面的稿子都非常滿意，泰國那邊甚至已經趕著出了第一集，當初兩本的計劃也改成三本了，所以我不用擔心字數的問題，寫到我滿意為止就好。
那麼，我已經寫好的，有沒有要求修改的地方？答案是沒有。小地方的順稿、潤飾和校對，那已經是屬於編輯作業；之前我寫好的每一章都沒有問題，已經進入編輯流程了，也因此泰文版才會那麼快就出了第一集。
有了他們的回應，最後的結局我就再沒有顧慮。我花了幾天的時間，好好地替《太王四神記》做了個結尾，也增加了我自己的結局。
雖然很多作家都會說，小說寫完了，讀者會不會喜歡，就不是他們所能控制的事，不過這次我很衷心地盼望讀者能夠喜歡。畢竟裴迷力量大，要是不喜歡的話，我也許走在路上就要小心了……不，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會這樣說是因為，其實我喜歡讀者多過文學評論。
我不會說什麼「讀者的肯定才是一切」這種場面話，不過在我個人喜好的選擇上，我比較偏好讀者的喜愛，多過於學者專家或文學家的喜愛。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我自己也是讀者，而不是學者專家或文學家。文學家不是不好，他們的評論我也不是不懂，但是他們的喜好，我往往沒有辦法感受到那樣的感覺。只能說我不是那樣的人吧。
其實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脾氣不是很好，不是個會妥協的人。對於寫作這件事，說起來毛病也真不少。比如說我一直都不寫羅曼史，因為我不會寫，我也不想看，要我寫我自己都不想看的東西，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辦到。
對於一些平常根本連電視都不太看的朋友來說，刻板印象下的電視劇小說，也許和羅曼史相差不遠，也因此他們對我如此熱衷投入《太王四神記》，其實是很意外的。
當然我自己看完寫完之後，也對電視劇小說完全改觀，或許這個類別，以後也會出現在我的敗家清單上。
而且很多人不了解我的龜毛，以為不寫這個不寫那個，是為了什麼格調。其實我只是寫我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已，也並非排斥純商業書寫。
我一直覺得，或許是因為台灣市場太小，很容易不是黑就是白，不選一邊站就沒位置。
這次我在寫《太王四神記》時，其實常常想到馬丁‧史柯西斯改拍《無間道》
馬丁‧史柯西斯當然是比我有成就太多太多的大導演，雖然《無間道》是部好電影，但他其實沒有必要非去拍不可。他一定有別的選擇，也絕對有足夠的資源去拍他想拍的電影，但是他卻選擇去改拍一部已經成功的電影。如果拍得好，不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會被認為是應該的。反之，如果有什麼讓人不滿意的地方，或是原本的影迷不習慣之處，恐怕都會被批評得很慘。
對他來說，無論拍出來結果如何，改拍《無間道》的這個決定，恐怕都是不智的。然而他還是做了。
他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非拍不可吧？
那我呢？
首先，我當然是喜歡這個故事的。我想他也是，如果不是真正打動到他的心，他沒有理由要選擇這個故事。
然後是，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當我看完《太王四神記》，並且將故事與角色整理出來後，我是有一個企圖的。那就是，這部小說在我手上，絕對不會只是電視劇的附屬產品。士尹會找上我，也是因為她了解我會怎麼做。
我想馬丁‧史柯西斯也有他的企圖，他一定也相信某種只有他能夠做到的事，必須要在他手上完成。雖然他能夠完成的機會應該比我大很多很多，但是他所面對的挑戰卻也比我高出很多很多；全世界影迷對他的期待，或許就是他必須要去突破的限度。
在這件事情上，我的阻礙比他小得多。我沒什麼可以算是名氣的東西，我的讀者也沒有多到會造成什麼輿論壓力，甚至我一整年的稿費都還累積不到到需要繳稅的標準，就算我沒寫好，其實也沒什麼可以損失的。
但是，如果我現在不做的話，我很懷疑當我到史柯西斯大導那個年紀(當然成就應該是遠不及他)的時候，我還有勇氣做這種事。而這樣的事，我覺得是需要有人去做的。商業性的小說，需要有人非常嚴肅認真地去寫，文學性的小說，也需要有人非常市儈非常討好大眾地去寫。
事實上，這本來就是我一直堅持的方向。所以，對於我過去應該為數不是很多，那些了解我的讀者，我想說的是，我還是那個堅持己見不黑不白不藍不綠不三不四哪一邊都不爽站的混帳東西，我並沒有因為寫了《太王四神記》就改走偶像派路線，當然也沒有變得比較帥。
對於新的讀者們，我想說的是，我知道你們是因為談德或秀芝妮才買這本書的，你們根本沒聽過我，看完之後大概也不會記得我，甚至從頭到尾可能都沒看作者的名字一眼，但是，只要你們喜歡這本書，我一樣會很高興。
因為，只要你們喜歡我的小說，總有一天，你們一回頭，就會再見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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