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台語(閩南語)研究專書中(如陳冠學的《台語的古老與古典》)提到百越民族的語言,可能在台語中留下痕跡,找尋的方法是找出台語和古漢語發音不同的例子,再往上追溯其起源。本文著墨的是殘餘在台語裡的平埔族語,在筆者的世代裡還有機會標識出這種可能性,再往後三十年,恐怕就要如日本學者伊能嘉矩所說的:『假如現在不趕快作實地訪查並作成紀錄,以後要研究時,也只能在番社的廢墟中暗彈眼淚罷了。台灣的平埔番,不久將步上澳洲塔斯馬尼亞人衰亡的後塵,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伊能嘉矩說這句話是在 1896.9.28, 他這句話其實對全世界的原住民都適用,伊能嘉矩在1895年時,會說平埔族話的耆老,在每個平埔社中都不超過三個,即使在這兩三人中,他會說的話也不出從一數到十,以及簡單的眼睛、鼻子、手腳等,有一個社的耆老甚至僅僅記得「一」的平埔話,其他都忘了。如果沒有當初伊能嘉矩的冒死採訪,我們可能對平埔族一無所知。
雖然,現在的台灣居民可能高達百分之八十,血液裡有平埔族的血統,可是很不幸地,讓伊能嘉矩說中了,即使我們想要「在番社的廢墟中按掩臉痛哭」,恐怕連「番社的廢墟」也渺無蹤跡了。
台灣自稱為來自漳州、泉州、同安、龍溪、泉州等地的人,其實有相當數量是冒稱本籍以求從劣勢的平埔族群中,出人頭地。即使是來自大陸內地,由於「有唐山公、無唐山媽(ㄇㄚˋ,祖母)」,從小也勢必混用了一些平埔語,因此台語裡頭留有平埔族語的殘餘,是相當合理的假設,問題只是如何辨識和確認而已。以下我試著從地名、水果名以及其他兒童用語或特殊器物的名稱來辨識平埔音。
一、 地名:地名是比較可能留下來的,應該儘快訪談,作成讀音與嘴型發音的紀錄。日本人安倍明義的《台灣地名研究》應該是相當完備,只不過此書過於簡潔,缺乏較深入的敘述。
1. 台中地名:「大雅」,讀為「挾」東西的「挾」第二音,和「文雅」的雅讀音不同。
2. 又如「沙鹿」讀為「沙六」,六讀為第八音,與鹿的讀音不同,古地圖為「沙轆社」,。
3. 原本的讀音被「淹沒」的如「麻豆」,平埔音為「mata 媽(第一音)踏(第七音)」,今天台語已經讀為「瞞豆」。
4. 另外一個重要的地名:台北縣的八里鄉與苗栗縣,其實很多清朝與日本的記載,說淡水河旁的八里社原來是苗栗地方的平埔族,十分飆悍,荷蘭人派軍艦前往掃蕩,幾乎把全族殺光,剩餘的人逃到八里成為八里社(有一種說法為鄭經的大將陳絳殺光約在今苗栗縣的平埔族原住民)。「苗栗」古地圖寫為「貓裡」,「貓」台語讀為「pa5」(ㄅㄚ 5),前面的「ㄅ」為輕唇音,讀如「米(ㄅ)]而非「比(ㄅ),重唇音」,「貓裡」的裡讀如「理」(衣服的「內裡」的裡),所以「苗栗」、「貓裡」的平埔族音是「貓里 pali」,對「漢巴佛典」對讀的本部落格之友,pali 或 paali 應該不陌生,而且在巴利語,p 也是「輕唇音」。八里社平埔族遷移之後仍然稱呼新的居住地為舊社名。
5. 台北縣瑞芳鎮有地名侯硐,也是十分平溪鐵路的一站,以前以為這是「猴洞」的改寫,讀楊南郡寫的《伊能嘉矩平埔族調查旅行》一書,才知道「侯硐」就是「hoton 猴子」,1811 年台灣知府楊廷理有一首〈上三貂嶺〉的詩:『古徑無人猿嘯樹,層巔有路海觀瀾』,葛瑪蘭廳通判姚瑩的草嶺古道紀行說:『下臨深澗,不見水流,唯聞聲淙淙,終日如雷,古樹怪鳥,土人所不能名,猿鹿之所遊也』。2007年10月,重遊侯硐、平溪,當然不見台灣獼猴,也見不到平埔族尋常以弓箭捕食的鹿群了。
6. 高雄原名是「打狗」,日本人嫌其不雅,將它的音改為與日本地名接近的「Takao 高雄」,其實,「打狗」正是原住民平埔族南部的社名「Taokas 道卡斯社」的漢譯。(楊南郡先生認為『打狗』是 tako的譯音,此語在平埔族語為「刺竹林」)。屏東的平埔族人原來是住在Tako 社人,明朝俞大猷擊敗海盜林道乾,林道乾敗走高雄鼓山,殺戮Tako社人,於是 Tako社眾遷居現今的屏東市附近,仍稱為 Tako 社,省略 t 的音,成為 ako 阿猴,日治時代改稱屏東。
7. 鳳山:伊能嘉矩認為「鳳山」的地名來自原住在高雄仁武的「放索社 pansoa」,(p 讀為 ㄅ),清朝取地名時,改成今名。
8. 埔里:來自埔里社(Po-Li),東埔,來自東埔社。這些看來四平八穩的「漢人地名」,居然也是原住民地名。所以,新竹縣的北埔也有可能原住民頂替漢姓?
9. 佳里:台南縣的佳里,舊稱佳里興,古地名原是蕭壠,來自當地的蕭壠社(Siyauron),伊能嘉矩調查時,得到的源流是:「他們又稱為『歐王』(佳里附近有地名『漚汪』)」荷蘭統治時期被漢人驅趕而搬移。所以蕭壠所住的居民在荷蘭時期已經不再是蕭壠社人。日治時代初期,有一平埔族人在樹上以刀砍下日本軍官首級,導致日軍進入蕭壠大屠殺,幾乎殺盡男女老幼。新到蕭壠的漢人或漢化的平埔族人,嫌「蕭壠」音似「消人」,不吉利,才改名為「佳里興」。
10. 「龜山鄉」:此處指的是桃園縣林口長庚醫院,據說,龜山鄉民到長庚醫院圍紅布條抗議,醫院公關人員出來溝通,抗議的是長庚醫院明明位於龜山鄉,卻自稱是「林口」,據說公關人員請老伯伯寫「林口」,再請他寫龜山。結果老伯伯是個農人,寫得出「林口」,寫不出「龜」字來,只好作罷。但是,龜山可是和任何一座像烏龜的山無關,龜山原名叫龜崙,舊地圖是標為龜崙社(Kulun)。
11. 「彰化」:舊名「磺溪」,因為此地是溫泉勝地,台灣文學之父賴和是彰化市人,他經常去泡八卦山溫泉咧!彰化古名「半線」,我是唯一認為「半線」為平埔族名的人,依據記載,此地平埔族為「Babuza巴布薩」,如果「半線」的音是準確的話,那麼 ba 之後應該有一個半鼻音 nn漏記,za 之後也有一個半鼻音 nn漏記。
在今天嶺東商專左側舊名楓樹林附近,發現張國夫人牌位,其神位牌背面記有下列文字:「乾隆四十二年三月十二日初五時葬於彰化縣大肚山貓霧拺社後西勢山頂。」
依據黃叔敬《番俗六考》中,有:「貓霧拺諸社鑿山為壁」之語,可證明貓霧拺社人並不居住於平原上,而是依山腰而住的平埔族聚落。有可能荷蘭地圖紀錄的 Babausack 被寫成『貓霧拺』,最後被美化為『半線』。
另外,高雄仁武的「放索社 pansoa」其實讀音正是半線,可能只是巧合吧?
12. 「斗六」:舊名「斗六門」,來自平埔族 Tarak社。位於斗六的棒球場稱為「朱丹灣」棒球場,雲林人甚至斗六人都有些不滿,認為應該稱「斗六國際棒球場」才夠氣派,其實「朱丹灣」古名叫「牛擔灣」,「牛擔」就是台語稱「牛軛」的叫法,恐怕整個「gudanwan」也是來自平埔族語的地名。
13. 「斗南」:舊名「他里霧」,古地名來自當地的Tarivu社。
14. 「霧峰」:舊名「阿罩霧」,古地名來自當地的Atamvu社。
15. 「嘉義」:舊名「諸羅山」,有書記述「此地諸山羅列故稱諸羅山」,可以說是「癡人妄想」,依據記載,此地平埔族為「Tsurosoan 諸羅山」社。
16. 「民雄」:舊名「打貓」,來自平埔族 Tanyao社。
17. 「滿州」:在墾丁附近有一「滿州鄉」,跟清朝和滿洲人都沒關係,滿州的平埔族名為「Manssi 蚊蟀」,附近的港口溪原來叫「Manssi 蚊蟀」溪。
18. 「鹿野」:台東縣的「鹿野」,總是讓我聯想起佛陀初次說法度五比丘的鹿野苑,原名為「Pai-a-pai 擺仔擺」,早期的名字已被遺忘。
19. 「大隘」:新竹縣上坪村有所謂「大隘聯莊」,為北賽夏族頭目趙明誠於1897年附近所訂立的,不過賽夏族稱矮靈為「Passu-ta-ai」,「大隘」可能是 ta-ai 「矮靈」的音譯。
20. 「柳營」:此則與平埔族語無關,台南縣新營市附近有一地名為「柳營」,當地都知道本名為「查某營」,其實本名是「查畝營」。明鄭治理台灣時,為了按田課稅 (以前是用一張犁耕作的面積,而稱為三張犁六張犁,丈量之後稱為一甲地兩甲地),鄭成功這個負責丈量田地的軍隊叫「查畝營」,駐紮在今柳營附近,所以才叫此名。
21. 「哆咯嘓」:此地為「白河」。漢人稱原住民喉音多而難理解,誇張地形容他們的聲音為「哆咯嘓」,不知何故,成為白河地區的古地名,郁永河《稗海記遊》有紀錄此地,為往來南北必經之地。平埔族名為「Tarakkok」,記載於伊能嘉矩《台灣蕃正志》。
22. 「大目降」:為台南縣新化鄉古地名,也是南部橫貫公路的點起。
23. 玉井,古書有時稱為「蕃薯寮」,荷蘭時期及清代稱此為「大武壟」,係鄒族四社熟番(噍吧哖社、芒仔芒社、宵里社及今楠西鄉的茄拔社)原住民所居住。1920年日本人才以「噍吧哖」的日語Tamai近音「玉井」來改名。
24. 「目加溜灣」或「目加瑠灣」:此地為「善化」。有時又稱為「灣裡社」。平埔族名為「Bacloan」。鄭成功時期,明末遺臣沈文光曾到此教蕃度過晚年。
25. 「花蓮」:有「里奧特愛魯」、「哆囉滿Turumoan」、「崇爻」、「澳奇萊」、「奇萊」、「洄瀾」。
26. 「烏牛欄」:在「霧峰」「大里」「草屯」之間,有一地名叫「烏牛欄」,來自當地的 Aoran社。
27. 「新社」台中縣:古名「水底寮」。
28. 「台東」:古名為「寶桑 Poson」。古地圖都記為「卑南覓 pinamboe」。依照讀音來看意思是「卑南尾」。
29. 「大甲」,來自「道卡斯社 Takas」原名。
30. 「新竹」舊名「竹塹」,來自當地平埔族名「Tekam」。
31. 「大溪」、「大漢溪」:古名「大嵙崁」、「大嵙崁溪」,此處泰雅族為 “Tgogan”社。
32. 「萬華」:古名「艋舺」,更早的文書寫成「蟒甲」,只是用漢字描述“banka”,這個字為南島民族的共同語,意思是「獨木舟」,因為原住民在「清領時期」的初年(1697年,台北城還是一個地震形成的偃塞湖),原住民划著獨木舟來此以物易物,與漢人貿易,「日治時期」初年嫌「蟒甲」、「艋舺」不雅,將台語改為日文音的漢字「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