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 . 03 . 06
舊上司陳先生曾經不止一次對我說「妳剛剛是在跟媽媽講電話?沒搞錯?語氣未免也太兇了吧。」頭幾次他蠻驚訝的,後來態度轉變為唾棄我。
阿嬤生前,我與她勾肩搭背閒扯一些三八話算是家常便飯。老爸則是曾經不大好意思的跟我之前男友說「小吟沒什麼缺點啦,就是鴨霸。寵壞了寵壞了…」(如果生活白痴不算缺點的話)。其實老爸是大方認錯絕不改過,嘴巴上承認女兒脾氣差可以,但要他嚴懲不貸卻偏偏辦不到。
更何況面對阿娟,大抵在奇文面前我會收斂點。嚴格來說阿娟也是幫兇,她時常對我說“大小姐早安”及“妳是我們永遠的大小姐”,久而久之,我就真的囂張得不得了。
除夕前三天,阿娟打電話來支支吾吾說不定一個開頭,我一貫失去耐性地問她有什麼事情,「很久沒跟妳聯絡了嘛。」這是她想了一會的答案,我順口回了句「也沒有幾天吧老媽。」沒大沒小展露無遺。
母女連心,話多會露出破綻。阿娟說話的方式有些斷續,句子的第一個字偶爾重複,似乎很努力地將每句話完整結束。她的思考的時間略長,比起平時的連珠炮落差頗大。
並且她明顯的沒事找話聊,好像只是想聽聽女兒的聲音。妳今天在幹麻?在上班。有吃晚餐嗎?當然有。晚餐的菜色是什麼?平常的便當菜。好吃嗎?還好。有沒有吃飽?有啊。便當一個多少錢?八十元。
忽然我不管正聊到什麼,沒來由地問「媽,妳人在那裡?」
「朋友家,我跟奇文在一起。」真是傻娘,每次出事就謊稱在朋友家。她二十幾年前跟奇文結婚以及外公過世都使用同一藉口。還有,當阿娟搬出奇文作擋箭牌時,通常是情緒緊張。
「妳住院對不對?」我很直接了當。處於未知的恐懼,全身發熱,奮力鎮定。
「呃…嗯…我……對。」先驚訝於女兒的敏銳,接著還想掙扎隱瞞,最後小聲坦承。
「為什麼呢?妳最近身體狀況不好嗎?」我小心翼翼才能夠吐出問句,而不塌潰。一切發生得突然,感覺自己微微發抖,眼前一片空白,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依然緊緊抓著話筒,我必須立刻知道阿娟究竟怎麼了。
「對啦,身體不大舒服。」阿娟有點不甘願。
「妳開刀嗎?」先往比較壞的地方猜測。吸,呼,吸,呼,天曉得我多麼費力地調節呼吸。
「沒有啦,就是做一大堆的檢查啦。」否認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說到這裡,奇文受不了,向阿娟要走話筒,自己跟我清楚明白的從頭說起。
「上星期五的下午,妳媽媽說話有異狀,力不從心。星期六先將她送到台北的醫院。結果初步檢驗一切正常,醫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轉院到林口長庚,這幾天在做完整的全身檢查…」
原來剛到醫院時,阿娟講話斷續的症狀非常明顯,醫生立即判定輕微中風。由於一時找不出那裡特別異常(例如血壓血糖那一類的),趕緊轉往大醫院做更加詳盡的檢驗。一直到核磁共振掃描剖視身體,才發現有三個小白點在大腦控管語言的區域,也就是堵住了。
醫生解釋:人類使用大腦的百分比很低,而使用的區域分別主管著顏面,思考邏輯,四肢,語言等等。有些人正好阻塞在腦部沒有功能的區域,一輩子都沒有任何異狀不被發覺。如果阻塞在主導顏面的地方,就會造成顏面扭曲。如果是思考邏輯的地方受到阻塞,思緒無法同正常人一般。而換作是主導四肢的區域,四肢的運用自然受到侷限。阿娟阻塞的恰巧是語言區域,於是說話吃力。
大概阿娟是稱職的賢妻良母,所以受到上天的眷顧,進醫院頭一天說話能力挺糟糕,沒幾天就恢復神速,可以說小有好運氣,或神蹟(後來我發現語言區域堵住的病人好像都這樣)。當她想念女兒時,便妄想可以在隱瞞實情的狀態下,與我透過電話閒話家常。
「我要去看媽媽…」我已經心疼的落下眼淚,這種眼淚不受意志力操控,努力的粉飾太平。晡晡正放下手中的書籍看著我。
「因為所有檢查都已經做完,媽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所以妳先不用過來,明天再看情況如何,我們電話連絡好嗎?」奇文真的被我矇過去,完全沒察覺這頭我的眼淚鼻涕是共共勞,聲音刻意假裝冷靜。
「小吟,妳哭了對不對?」知女莫若母,阿娟說時遲那時快,已經重新奪回話筒權。「啊唷喂呀,我沒病啦我很好啦。」明明是來自母親溫柔的安撫,怎麼感覺有扎針包藏在我心裡。
被她憑藉為母直覺沒有預警的戳破,我泣不成聲了一陣,好像大解放,後來忘記自己唏哩呼嚕又說了些什麼。母女之間的心防攻破戰告一段落,我答應明天等待電話。
掛上電話之前,我輕聲說「媽,妳不要擔心我喔。」
阿娟很不給面子得大笑出來,好比我承諾未來要養她那麼好笑。我當時也很不給面子得一點也笑不出來,心裡好酸。
不希望奇文手忙腳亂辦理出院手續時被打擾,更不希望他們在回家途中因為我的按耐不住而慌亂。這輩子很少這樣聽話吧,隔天我當真默默等待到中午。
到了我覺得可以主動聯絡的時間,打通了奇文的手機,得到的回應是:昨晚與我通完電話以後,阿娟發燒了,所以今天並不能如願出院回家。
我感到天空烏雲密布,雷聲轟隆作響,內心瞬間炸開了一個大洞。
我到達醫院的復健大樓,激發出難得的方向感,人類果真潛力無窮。並沒有左彎右拐就輕易找到阿娟的病房。我走到病床邊,雖然制式的打招呼,其實一心只想好好將她打量。親眼確認她的臉色紅潤,著實寬心不少,感同如釋重負以後,我終於會笑了。
她第一件事是控訴奇文,因為自覺沒有大礙,卻要住院多天做各項檢驗。奇文拿出核磁共振的報告:一張剖視腦內的圖片,醫生用原子筆圈出三個小白點的位置。
「妳媽媽說這是醫生偽造的。我說啊,這個比 319 還要難造假啦。」奇文的表情在說“妳來評評理,妳媽媽是不是耍孩子脾氣,她控訴我有道理嗎?”。阿娟嘔氣地別過臉去,想想不太對勁,受到爆料該予以反擊,不甘示弱也要求評理「小吟妳說,奇文是不是比我還有語言障礙?」這個問題我沒有興趣,忽略不答。不過,阿娟的舉止倒是挺有精神,我像打入一針強心劑。
「還有啊,有個護士小姐很過分…」女兒的屁股還未坐熱,阿娟已經開始告狀。我倒吸一口氣,瞬時憤怒。靠,那個護士敢欺負我娘,妳倒楣了,等我把護理站翻過來,妳便知道後悔莫及四個字怎麼寫。前提是先讓娘親一吐而快,百善孝為先,尋仇暫時放一邊。
「我幾天前問她,今天可以出院嗎?她說明天就可以。過一天我又問她,那今天可以出院了吧?她又說請我再忍耐一天。隔天我還是問她,她還是說再一天。根本是哄騙我的嘛,一天又一天…。」阿娟配合談話的委屈表情,並沒有說服力。還好我有把話聽完,現在不是護士小姐逃過一劫,是奇文逃過一劫,他差點就要為了這對來自外星的母女,登護理站道歉。
「厚,做好多檢查喔。我每天檢查完除了睡覺,就是跟奇文下樓去散步。整天和他兩相望,妳看,就是這樣大眼瞪小眼啦。」奇文在調整百葉窗沒作理會。阿娟與以往無異,記仇又愛嚼舌根,我因此感到心更安。
「走,我們去護理站。」顯然娘親無法屈於嘴上說說就罷。我無所謂啊,她想到那裡晃晃,陪伴是求之不得。最好是能馬上陪她去爬山,省得她以前每爬到半山腰就打電話給我,描述風景多美,流汗很舒適,然後她的寶貝女兒正賴在床上與棉被相親相愛。
母女倆相偕到護理站,正好送上門測量血壓及體溫,護士手上拿著耳溫槍,承諾明天阿娟就可以辦理出院,其實大夥心知肚明,醫生的研判批准才有力。阿娟想抗議,可惜伴隨的女兒沒有為母撐腰的意思,這種情況之下,她憑己之力很難固執。
返房的通道上,兩側病房裡的病人有些痛苦呻吟,家屬也難過。「真的好可憐喔。」阿娟感嘆,心地柔軟。有時醫院裡的情景使人觸目驚心。
回到病房內,讓阿娟躺下,趁著奇文出去抽菸的時候,我狠下心腸對阿娟說了重話「妳想要大家都完蛋嗎?不希望的話,出院以後就要時時謹慎,如果妳身體不好,奇文就完蛋了,我也完蛋了,全世界都完蛋了。」意思是全家人都會很傷心。
從阿娟的眼神中看得出來,我的威脅很有效。剛開始一切不確定,奇文胡思亂想以後哭泣。結果被阿娟當成一件有趣的事情與我分享,既然單憑奇文的驚慌不足以讓阿娟深深警惕,這廂我就輔助一臂之力。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這番話要在奇文暫時離開的時候講,當他的面千萬不要造這種次。
奇文屬於疼愛老婆那一型,挑戰其容忍度的蠢事,不是我想做的。軒軒在國小的時候,尚不明白這個道理,芝麻綠豆般小事就跟媽媽(阿娟)頂嘴,在場的爸爸(奇文)抽出皮帶來問他「現在你是想嘗嘗被鞭打的滋味嗎?」然後軒軒寫作文“我的媽媽”,使用的文法為開門見山,第一段是:我的媽媽是魔鬼教練,她一跺腳家裡就地震了,我必須要聽話,因為爸爸是她的靠山。
無論現已上大學的軒軒做什麼,在阿娟抱怨他很壞的時候,我向來站在弟弟那邊。老實說,阿娟有多麼過分地擔憂孩子,導致如何使孩子受不了的嘮叨,當今世上,只有一路走來的我最為清楚。
可是這一回,才讓軒軒陪阿娟在醫院裡過一夜而已。他三更半夜不睡覺也不安靜,搖醒媽媽「媽~我好無聊喔,睡不著啦怎麼辦。」吵鬧約半小時才乖乖睡去。這件事也是阿娟主動爆料,居然還笑得很愜心。類似我稱讚阿娟挑選的水果很甜,然後乖乖把整盤吃完,同等心滿意足的笑容。
「不好笑,叫他給我小心點。」我從鼻孔發出哼聲,毫不修飾的回應,小心眼的記下一筆,肚腸極短。
主治醫生後頭跟著實習醫生與護士來巡房,好似演電視劇白色巨塔。護士翻閱阿娟的資料,大聲報告:從昨晚發燒幾小時以後,截至目前血壓體溫皆正常。
護士請阿娟抓緊自己的雙手,試圖將手抽開,藉以測試阿娟的雙手力氣。大概阿娟想要好好表現,抓得可真牢,兩人一個抓一個抽,病床因此挪動一下發出叩一聲。接著護士手掌朝下停置在半空中,請躺平的阿娟雙腳輪流踢向護士的手掌心,測試靈活程度。「都踢中啦,你們還不趕快讓我出院。」阿娟不忘提點在場人士,表現優良應該得到回饋,大夥只能再度撫慰一番。
「我覺得再觀察兩天比較好。」我說。奇文一時失控爆笑出聲,阿娟表示想不到小吟這般不孝順,醫生充任和事老說「觀察一天夠了,夠了。」
三舅來了,阿娟第一百遍說自己沒事要出院,與平日不屈不撓的殺價精神差不多。小姨丈也來探望,不同於三舅的養生液,他提著一盒水果。大難臨頭,小姨丈竟然要我削水果。右手拿水梨,左手拿手果刀,我在病房裡來回走動,思考著下一步。阿娟坐在椅子上翹二郎腿,見狀開口解救「妳呀放下水果刀以免割傷,請小姨丈替妳吧。」她像皇帝下旨一樣,我卻像辦事不牢的小太監。
三舅離開前臨時問我要不要搭便車。阿娟不准許,堅持女兒喜歡晚點走,太早離開女兒會不高興,因為要陪她吃晚餐。難得我相當贊成娘親的主意,如果一頓飯就能讓她眉開眼笑,何樂而不為?奇怪的是從前怎麼不會這樣想。
到醫院的地下層用餐。幾乎整天未進食,我餓得前胸貼後背,見到叉燒攤雙眼發亮,甚至因應奇文的提議,跟娘親共享一碗虱目魚湯。阿娟倏然從賴皮小孩變回慈藹母親,摸摸我的頭髮,好似看見孩子吃飯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趁她老公離座,我把自己那一半虱目魚夾到阿娟碗裡,低聲說「一堆魚刺真麻煩,妳幫我吃完。」打回任性的原形。阿娟像早就知道,默默收菜尾,母親像月亮一樣。
飯後閒聊,我提起今晚公司辦尾牙。阿娟唉呀一聲,奇文虧「妳硬ㄠ女兒留下,讓她錯失大餐,這下好了吧,哈哈哈。」那時夜更深了,氣氛有如平時的家庭聚餐,我暗自感到詭譎,十分祈望地點不要是在病房裡。
誰也沒有因為這一事件,突顯了本質已經改變。
瞧瞧奇文,常常以手掌親試阿娟額頭的溫度,進一步用嘴脣,也不怕他人肉麻。這幾日除了回家換洗一晚,不曾離開老婆身旁。
軒軒人高馬大,還是要阿娟擔心他有沒有準時吃飯洗澡睡覺,稍微不注意就好皮。
觀察阿娟,對著鏡子仍不忘抿嘴整髮,也不忘碎碎唸我生活瑣事,抱怨N次病房一晚要貼補一千五跟搶劫一樣。
再看看自己,與小時候相似,觸動到敏感神經,就流著眼淚要找媽媽。
雖然阿娟目前無礙,但是我懂得,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身體機能會衰退,抵禦及修復力都也是,叫人如何不憂慮。阿娟常說她的人生尚有一件未了的心願,希望上天眷念能及早了卻。那當然與我有關。我也有自己描繪的幸福藍圖,可以說是期盼。有一天,我希望母女倆一同登山,而親愛的母親大人,釋懷了心中缺憾,心情絕對開朗。
高山上,母女顧著並肩説笑,欣賞像畫作的風景。
後記:
年假結束後,只要我跟阿娟閒聊,我必定千叮嚀萬囑咐「妳甜食千萬不能碰,炒菜油要健康等等。」擔心她覺得女兒煩,所以厚臉皮老實對她說「妳也是我的命根好嗎?」
「好啊。」她回答。
雖然我說的話以問號結尾,是要她知道自己對我而言有多重要,又不是在詢問她願不願意當我的命根。幹麻回答好啊,整個氣氛搞得像在求婚,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