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以後我一直在昏睡,有時候我可以意識到旁邊有人在照顧我,幫我擦汗什麼的,有時也似乎會聽到母親和姐姐在床邊說話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則分不清是父親還是二叔,有時則似乎是死去的弟弟。
我可以感覺得到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因此我知道已經過了好幾天,甚至也知道有人用吸管餵我流質食物,我可以吞嚥食物,連味道都嘗得出來,但就是無法張開眼睛,也開不了口。
有些時候的意識則是混沌一團,像煮得太久的粥一般,什麼也分不出來,當然我也不知道這種時候到底有多久。
昏睡期間我一直斷斷續續地做夢,全都是公司的事,企劃案、開會、吸煙室、電梯、大廳、阿光、昌哥、Maggie、其他許多熟的和不太熟的同事、桌上的耳機孔、廣播裡的音樂、早操、那些傳說的故事、沒有盡頭的天井、佈滿血跡般磚紅色的巨大辦公大樓……什麼都有,但全都糊在一起,什麼也分不出來,就這樣一直做著夢。
直到某一天下午,忽然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裡插進一把鑰匙發動了裡面的引擎一樣,我張開眼睛醒了過來。
我一直以為我在家裡休養,但不是。
是醫院嗎?
我懷疑,但很快地發現也不是。
我躺在一張鋪著酒紅色絲綢的大得像一艘船的床上,床柱雕飾著龍紋,天花板則高得不可思議,比我所見過最大的巨蛋體育館的屋頂還要高,像是不知道要去哪裡那樣地高。
我坐起身來,發現這是一間極為富麗堂皇的豪宅,旁邊一位穿著暗紅色制服的男人,見我醒來便按了一下床頭的一個按鈕。
「先生您醒了?覺得怎樣樣?」他溫和有禮地說。
「我……」我想說話,但是覺得嘴巴很乾。
這時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進來了,護士還拿了一杯水來給我喝,而先前那位穿制服的男人則匆匆離開。
我喝了水,讓水通過喉嚨,並且逐漸流進身體裡,試著看看這樣能不能產生一些潤滑的作用,不過他們沒讓我做太久的實驗,醫生很熟練地為我做了檢查,量了體溫和血壓,我正想要開口問些什麼,那位制服男人就回來了。
「老爺來了。」
他簡短地宣告,然後一位穿著深紅色唐裝的高瘦老人來到我床邊。
他看了我一秒鐘,然後對我說:「我是高天兆。這裡是我家,天兆國際商業中心六十六樓。」
※※※ ※※※ ※※※
飽餐一頓之後,高爺在宴客廳親自說明了這一切。
「我已經離不開這棟大樓了。」他說:「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是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原本我是這棟大樓的主人,但是現在已經反過來了。」
「我可以先問另外一個問題嗎?」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莫名其妙地回到這棟大樓裡面,而且還是我根本不可能會到達的六十六樓,和近年來幾乎沒什麼人見過的高爺面對面坐著,我應該要害怕、擔心、恐懼、不安,應該要嚇得要死,但是我卻感到出奇的平靜。
「問吧。」高爺說。
「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三天前,你自己搭著電梯上來的,當時你意識不清,電梯門一打開你就倒在門口。」
「那麼,我昏睡了多久?」我剛問出口就發現這個問題問錯了。
「你在到我這裡之前就已經陷入昏睡了嗎?」高爺反問我。
「我記得我上次離開公司回家之後就病倒了。」
「那麼應該是兩個禮拜。」
「那麼久了?」
「我原本以為你不會活著回來了。」高爺說。
「為什麼?」
「那就是我打算要告訴你的。」他說著點起了煙斗來抽:「要抽嗎?」
他另外拿了一隻雪茄給我,我接了過來,點了老半天才點著。
「我想你可能聽過一些關於這棟大樓的傳奇故事,什麼樓房會長高,半夜會聽到奇怪的聲音,有些房間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或是大樓裡面有異樣的空間之類的。」
「我不但聽說過,而且已經遇到過了。」
「我知道,畢竟這棟大樓是我親自監督建造的,雖然它已經不聽我的了,但是它知道的事,我也知道。」
「這棟大樓,是個活的東西?」我試探著問。
「可以這麼說,要看你怎麼解釋。它是個生物嗎?不,應該不是,它仍然是鋼筋水泥的,它沒有血液和細胞,只有電線和水管;它是活的嗎?我想是,它有它自己的意識,而且它有企圖,它想要我們為它工作,對它忠誠,把自己奉獻給它。」高爺說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
「怎麼發生的?是什麼……魔法?密術?靈異事件?」我其實已經知道可能會聽到這樣的事,但還是覺得難以想像。
「我不能解釋,我只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棟大樓會製造我們對它的依賴感,你在裡面待得越久就越明顯,通常超過半年就再也離不開它了,我待了四十年,現在已經一步都走不出去了。」
「為什麼?」
「它需要我們,我想它是靠我們在這裡提供自己的生命力來當做像是能源一樣的東西。」
「我也聽說過這樣的說法。」
「這也是個推測,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那它為什麼需要我們提供……能源?」
「它需要壯大自己啊,關於那個大樓會生長出新的空間的傳說也是真的,而且越高的樓層越明顯,下層的辦公室會慢慢地長出新的隔間來,這裡是頂樓,不但會長大,還會長高,你看這個屋頂,原本只有挑高九米的,現在我已經不知道它有多高了。」他說著仰起頭來吐了個煙圈,那煙圈升了上去,消失在像夜空一般的屋子裡。
「那麼天井又是怎麼回事?」
「我打個比方,雖然這樣說感覺上挺噁心的,我想那是它的消化器官。」
「消化器官?」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來露出嫌惡的表情。
「其實也沒有那麼恐怖,我自己就曾經從那裡跳下去過不下三十次!」
「什……什麼?」我不由自主地往後移動了一下。
「哈哈……」高爺笑了起來:「我還活著嗎?你一定會這樣想,我以前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這是不會有答案的,事實上,跳下去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像打瞌睡一樣,你進了電梯,電梯一直上升,然後自己打開,你看到外面黑黑的一片,然後覺得自己不小心睡著了片刻,接著你發現電梯往下降了,而自己身上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你會聞到一些腥味和灰塵的味道,然後你離開電梯,找個地方梳洗一番,就這樣。通常要經過兩、三次你才會明白,原來你跳下去了,然後你就會上癮,不停地去跳,只不過你想跳,有時候還得它等選中你才輪得到你!」
「為什麼會上癮?這聽起來像是自殺!」我忍不住稍微提高了音調。
「因為每次你跳過之後,一切就會變得一帆風順,你會升官、會賺錢、會解決困境、會覺得全身充滿精力、會有如獲得重生一般,事實上,我想那的確是重生,我猜想,跳下去之後,它給了我一個新的身體,這算是一種交換。」
「交換?」
「我們用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它,讓它長大,它就給我們那些成就,也因此它會挑選對它夠忠誠,或是有某些它喜歡的特質的人,如果你還不夠,它會試圖改造你,等到你夠資格了,它就會召喚你為它犧牲。」
「那……這樣說來,公司裡,很多人都跳過囉?」
「嗯,大部份的人進來之後,前一個月如果不適合就會被淘汰掉,否則它就會開始製造這些新人的依賴性和忠誠度,大部份的人半年後就會甘心情願地跳下去了,也有人兩、三個月就跳了,你到了滿一年才被它找上,因為你雖然很快地在表面上接受了它的暗示,知道要做出忠心耿耿的模樣,骨子裡卻總是在懷疑,所以它才遲遲沒有要求你的奉獻。」
「有人沒有跳的嗎?」我抱存著一線希望問他。
「有,你的主管戴世昌,另外還有幾個和他情況差不多的,他們既不想投入工作,也沒有什麼企圖心,所以它不想要這些人,但是這些人也待久了,知道一些事,所以它也不想讓他們走。」
「那麼……我呢?」
「你?你現在什麼都知道了,它應該不會放你走的!就算我沒說這些也一樣,你以為你為什麼會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還自動跑來公司?難道你是來上班的嗎?是它叫你來的啊!」
我環顧了一下這座說是宮殿一點也不為過的宴客廳,看著坐在我對面,一度被稱為亞洲巨人的高爺,卻有一種置身墓園的感覺。
「高爺,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哪裡也去不了,你盡管問吧。」
「您跟我說這些的用意是什麼呢?」
「哈哈哈……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現在的情形是這樣的,你是近年來唯一一個待超過一年、到過天井卻還沒有往下跳,而且還一度離開大樓超過一個星期的人,我希望試試看,看看你有沒有辦法把這裡的故事傳出去,這地方我已經住膩了,也許這事傳開來之後,有人能從外面想辦法把我弄出去,如果真的成功,我會重賞於你。」
「但是你不是說這大樓不會放我走嗎?」
「你等一下走進電梯,它一定會再度把你載往天井,一旦你跳過了,背叛它的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但是你成功過一次,我不勉強你,要不要再試一次就看你自己。」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非要進電梯才能離開六十六樓不是嗎?」
「沒錯,另外一個選擇就是留在這裡當我的秘書或者助理,隨便,由你自己選擇。」
我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雪茄到差不多可以放棄的長度,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我知道我不可能選擇在這房子裡渡過餘生,但是我不確定我要等多久才能累積足夠的勇氣踏入電梯。
「這裡想必無法對外聯絡吧。」我其實不是問他,只是對自己做個確認。
「所有的線路都是它的。」高爺說出了我預期中的答案:「你可以休息幾天再做決定。」
「算了,再休息也是一樣的,我決定離開。」
高爺點點頭,站了起來。
「祝你好運。」
他主動和我握了手,然後送我到電梯門口,並且替我按了紐,臨走前我忽然又起了個念頭,轉身過來問高爺:「您真的是高爺嗎?」
高爺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這是個好問題,哈哈!我是高天兆嗎?或者我其實就是這棟大樓呢?老弟,關於我是誰這個問題,認真起來是很難回答的,更何況現在被弄得這麼複雜,我只能告訴你,我認為我是高天兆,剩下的,就看看你有沒有本事找人來把這棟大樓拆了,也許到時候能找出答案來!哈哈……」
高爺笑聲未止,電梯就到了,「噹!」的一聲,電梯門再一次在我面前打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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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巨塔一到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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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王四神記全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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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佔毛坑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