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檢查的報告出來了，原本我以為這一年來持續加班的結果，多少會影響健康狀況，沒想到檢查的結果竟然一切正常，只有體重輕了不少，但是也還在標準範圍內。

良好的結果並沒有讓我心情變得比較好，手邊幾個案子寫了又寫就是覺得不滿意，而且去年比我晚兩個月進公司的Maggie調到隔壁的部門當主管，掛的是已經是經理頭銜，辦公室就在我後面，看她走進走出一派輕鬆的樣子跟我打招呼，就讓我倍感壓力沉重。

昌哥的一番話，我總算想明白了。

他在這裡雖然佔了個小主管的缺，但是多半根本沒有任何權力，實際上的獎懲考績也輪不到他管，也許有什麼原因使他永遠升遷不了，但是公司也不打算收回他的飯碗，就讓他在這裡當個萬年主任。

那天他可能是在暗示我，這個部門過去一年來只有我沒半點功賞，其實是我方法不對，光是加班做更多的工作是沒有用的，上面一定有人在看我別的表現，所以我就算拼了老命加班也沒有用。

雖然知道了這麼回事，但是我仍然無法不加班，工作份量本來就不輕之外，我每天要是不加班到深夜，就算離開辦公室也無法不去想那些文案，睡也睡不著，還煩躁得發慌，有時一出大樓見了滿街的車和人就頭昏，得回到自己位置上坐著才安得下心。

甚至什麼也寫不出來的時候，我也是整夜枯坐。

體檢報告出來那晚，Maggie從她房間裡拿了罐可樂來給我。

「加班？」她對我笑著說。

我點點頭，看著她。

去年她剛來，也是和我一樣瘦了好一圈，現在仍是瘦，但是半年不見，氣色比以往好得多。

「看你很累的樣子，休息一下吧，聊聊天？」

她找我去她的辦公室，我看了看其他加班的同事，看得見的幾乎都戴著耳機專心地工作中，沒有人注意到我。

像是要做什麼壞事似的，我跟著她進了她的辦公室。

她的辦公室和昌哥的完全不一樣，昌哥的辦公室不大，裡面全都是舊的辦公傢俱和廉價的組合櫃，塑膠盆景的葉子上積了灰，充當煙灰缸的茶葉罐裡塞了半滿的煙蒂，角落裡還堆著幾台不知道哪一年淘汰下來的舊電腦和印表機；Maggie的則像是另外一家公司的主管的辦公室，新的紅色牛皮沙發、新的冰箱、電視、像是設計師手筆的桌椅、牆上掛著兩公尺寬的電影海報，面積大約是昌哥的辦公室的三倍。

「跟你說一件好玩的事。」她眨了眨眼，然後攤手示意要我看她的辦公室。

「妳說……辦公室嗎？很、很不錯啊，什麼時候升經理的，恭喜妳啊！」

我想著該說什麼話才得體。

印象中她是個對什麼事都很好奇，老是問個不停的女孩子，比我年輕兩、三歲，剛來的時候看起來像個大學生，現在模樣也不同了，挺有主管的架勢，也多添了幾分吸引人的魅力，但是我盡量不去想像她變得勢利到特別找我這個升不了職的舊同事進來，向我炫耀她過去這一年得來的戰利品。

「妳要給我看什麼？」我試著問問看。

「不是叫你看好不好看啦，我是說，你看看這個房間，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她退開一步好讓我看得更仔細一點。

「奇怪的地方？嗯……這組沙發如果往後靠一點……嗯……」

「不是那種事情啦！」她在我面前揮著手：「看清楚一點，我是說這個房間，整個房間。」

「房間……」我想不出來她在說什麼。

「哎呀，你怎麼變鈍了呢？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可能是最近都在想文案，對工作以外的事常常會覺得腦筋轉不過來吧。」我對她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好吧。」她聳聳肩，肩膀喀啦一響：「那麼，我問你，你一直都坐在那邊對嗎？」

「對啊。」我點頭。

「你上個月有沒有請假？」

「沒有。」我搖頭。

「上上個月呢？」她追問。

「我一直都沒有請假，而且連假日通常也都會來加班。」

「晚上呢？」

「很少在十二點以前回家。」我照實回答。

「那你有沒有看過有人來裝潢這間辦公室？」

「啊？」

這一下問傻了我，我的確從未見過有人來裝潢或搬進新的傢俱，難道是我沒注意到嗎？有可能嗎？

「沒有對不對？嗯……我猜中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印象中以前這一間是做什麼用的？」

以前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是空房間嗎？會議室？還是別的主管的辦公室？以前有這麼大嗎？

「我不確定耶，我很久沒注意到空的會議室或是別的主管辦公室了……」

「不，不是空的，這一間，原本是吸煙室！」她看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吸煙室？不是吧？吸煙室應該在隔壁啊！」我反駁她。

「去隔壁看看吧。」

我們繞到隔壁去，裡面果然是吸煙室，不過她觀察了一會兒之後說：「這應該不是原來的那間。」

「妳確定嗎？」

「你看！」她指著房間盡頭的門說：「以前沒有這扇門吧。」

「咦？真的沒有嗎？」我開始感到懷疑。

她走過去推開那扇門，裡面是一間十分狹小的茶水間。

「以前這裡沒有茶水間的吧？」

應該是沒有，不過忽然要去分別，又覺得也有可能其實一直都存在著，只是從未注意到。

「我不太確定。」

「其實我注意到一陣子了，不是只有這裡奇怪而已，上個月我就發現十七樓好像多了一間會議，最近我問了很多人，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發現這種怪事。」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吸煙室張望了一下，然後招手要我過去。

「我猜我發現一個秘密了……」她貼著我的耳朵低聲地說：「我猜想，這棟大樓，會長大！」

「會什麼？」

「噓！」她要我壓低音量。

「這裡有沒有別人。」雖然這樣說，但我還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哎呀，這你不懂啦！告訴你，我想這棟大樓可能會自己長出新的房間來，半夜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就像長牙齒一樣！」

「少胡扯了，再說牙齒也不是半夜沒有注意的時候偷偷長出來的！」

「不信就算了。」她白了我一眼：「這棟大樓神奇的地方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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