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們從華納威秀看完「哈利波特」出來，半夜的台北，依然喧鬧。畢業以來，吃飯、看電影，彷彿成為大家見面的慣例。大家提議到文韋家喝茶，他搬了兩次家，現在的住處，是個比以前更小的房間。看到牆上掛的水牛腳印拓畫，我們喝著茶，回想起水牛阿誠的故事。 ※ ※ ※ ※ ※ ※ ※ ※ 大學時代的我們，就和其他大學生一樣，過得自在，卻也平凡。我們想挑戰自我 ，卻受到層層的束縛。有人說六年級的孩子，是掙不脫魚網的魚，想表現卻放不開， 有夢想，卻少了勇氣。文韋，小菁和我，在這樣的背景長大。我們，曾經幾次的編織出自己的想法，卻又為自已的想法，找出合理的理由而讓步。 與其說是勇氣，我們缺乏的，也許是適度的任性。直到一次，我們才試著放開自己，是我們決定養寵物的夜晚。在這個每人只有二坪大空間的城市，很多人都實現過養貓養狗的奢求，但，我們決定，養更特別的寵物。再也沒有動物，會比水牛特別，他固執，有我們沒有的堅持和任性。不曾注意的是，一場犀利又殘酷的遊戲，竟在這個晚上巧巧的展開。 儘管我們都不曾真正看過水牛，但我們相信，這個主意，論創意、論難度，決不下於我們系上參加創意比賽得獎的同學，商量了一番，我們興致高昂連筆寫下了計畫書，我記得標題「拯救水牛大作戰」，目標是「在文韋的公寓裡，養下一頭水牛，一個禮拜，祕密進行」，那晚，我們都興奮的睡不著覺。事後回想，與其說是救贖水牛，不如說是他帶給我們生活的改變。 該到那裡找這隻幸運的水牛呢? 我們試著在網路上蒐詢，找到的卻是「淡水牛莊」和「水牛城美語」，問遍了電話簿裡的寵物店，他們說水牛是牲畜不是寵物。小菁說，「我想水牛出租的生意，還要等一個世紀吧!」，我們決定採用更積極的戰術，開車到農村去打聽，往南的路上，那裡會有可愛、乖巧的水牛呢? 頂著大太陽，在農村晃了一個下午，路人的介紹下，我們遇到了一位熱心的老伯，他分享了茶水、土產豆干和日本時代的老故事，更重要的，他願意把水牛「阿誠」借給我們保管，唯一的條件是要好好照顧他，我們牽著阿誠，一步一步的離開農莊，看阿誠不斷回頭望著揮手的老伯，我們都覺得有些對不起阿誠，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好好招待他，畢竟這是他第一次離家。 回程，我們坐在得利卡後面，一會兒摸摸水牛的頭，一會兒拉拉他的腳，希望他不會太想老伯。第一次和水牛近距離的接觸，看著他大大的眼睛，我想他一定在想些什麼，一定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我想起老伯稱讚他是最老實最刻苦的水牛，這也是他名字的由來，他陪伴老伯工作的那段歲月，一定吃了不少苦。過橋進入市區前，我們停在路邊，想著水牛的運送大計，阿誠只是發出「牟牟」的聲音，好像在抗議我們為他做的一切安排，我和小菁都深深希望，他會滿意這禮拜的台北之旅。阿誠從帆布縫看著這個世界，他是頭充滿好奇心的水牛。 清晨四點到五點，是台北最靜的一個小時，處於夜貓子和早起人交界的這一刻，城市彷彿失去了該有的動能，取代一切的，是靜止。我們用兩束乾草叫醒了睡覺中的阿誠，只希望他上樓的聲音，不會像酷斯拉，驚醒睡覺中的人。阿誠比我們想像的重了許多，發現他不會爬樓梯後，到二樓的距離，瞬時超過了飛機飛行三萬二千呎的高度。三千年前，亞基米德告訴我們，只要有跟夠長的桿子，給他一個支點，他就能舉起地球。三千年後，我們三個人，折斷了六塊木板，撞歪了二根鐵棍，終於舉起阿誠，他總是一臉無辜，被我們一步一步的往上移，近一小時的努力，他終於弄清怎麼上樓而不打滑，把他送入屋子關起門的那刻，我們和阿誠，緊緊的擁抱，「阿誠，謝謝你!」。 打電話問了畜產系的同學，他幫我們查了很多飼養水牛的資料，一份份裝滿我們電子郵件信箱，水牛愛水，我們決定讓阿誠住在文韋家的浴室裡，裝滿水的浴缸，也許能給他些池塘的感覺。他總是盯著灑出水的蓮蓬頭，聞著肥皂，洗髮精，不斷端詳鏡子中的自己。對他來說，這小小的地方，卻是充滿驚奇，我們很快的發現一個大問題，阿誠，不喜歡我們餵他的食物，他總是看兩眼，就把頭轉開，我們決定回去找老伯，從原產地帶回阿誠熟悉的食物，讓他不再挑食。 為了不讓阿誠在客聽橫衝直撞，有時，我們關上浴室的門，但阿誠顯然害怕孤單的感覺，他抗議的方式，是用他的角，一次次撞著門，起初我們不以為意，在門板缺了一片以後，我們才接受他的抗議。摸著裂開的門板，心想如果他真的生起氣來，我們三個人是不可能抓得住他的。我們決定，要用所有的心思和耐心對待阿誠，讓他變成世界上最溫馴的水牛，如果水牛真的能夠溫馴。 第二個晚上，「砰、砰、砰」，半夜三點，阿誠竟用角撞著浴室牆壁，這種事情，前所未見，我們也一陣驚慌，還沒來得及反應，電話響了… 文韋心虛得提起了話筒，只聽他細細的說，「不是 … 對不起 不是… 」，是樓下房東打來的，我和小菁衝進了浴室，養過狗的我和養過貓的她，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從摸頭、摸下巴、哄騙、到拉尾巴，全用上了。終於，他懂了，他委曲的看著我們，我們用水沖沖他，餵他最愛的食物，他「弁」了一聲，我想，他真的懂了。 二坪大的浴室，對城市人來說，是放學下班後的充足享受，對水牛來說，顯然是太小了，偶爾，我們帶著他，在客聽、房間走走，這可是件忙人的事，為了不讓整棟樓東搖西晃，我們在他的行進路線，鋪上了枕頭和棉被，制動消能可是我們的專長，但他卻不那麼領情。不習慣踩在軟棉棉地上的他，有時，生氣起來就不走了，蹲在地下，我們三個人推也不是、拉也不是。幾天下來，我們也慢慢弄清他的想法和脾氣，也越來越樂於其中，他甚至也學會了坐下和握手。我們為他作了一本寫真相簿和水牛日記，他闖得禍，越來越少，我們對他的依賴，卻越來越重。我們都承認，放在他的心思，超過了即將來臨的期中考。 一個禮拜來，我們輪流睡覺，不時的盯著他，深怕他惹出什麼大麻煩，我們常一面看著書，累了再抬頭看看他。有次，我把厚厚的書，放在他的背上，趴在地上懶懶的他，好像也不介意我把他當成書桌，只是對我、對書，都覺得好奇，我想起了古代的牧童，想像自己真正擁有一隻水牛，想著想著，竟趴在他身上睡著了，直到他咬了我的工程計算機，聽到喀喀聲，我才驚醒，但，已經少掉了兩個鍵，我把這兩個鍵，連同阿誠撞掉的門板，都放進了水牛日記，當作他存在的證據。 阿誠回家的前一夜，我們在客廳點了燭台，熄了燈，我們四個圍著燭台，三杯咖啡和一杯水，心情很輕鬆，卻也帶了很多的不捨。阿誠住在這的幾天，我們的心， 是懸在半空中，每一個砰砰聲，都讓我們心頭一震，每一通電話，都讓我們猶豫再三，但我們和阿誠的友誼，卻越來越多，我們對他說「要回去過很好的生活」卻又很害怕他忘了我們。燭台邊，我們再一次聊到夢想，回想一個禮拜前，任性送水牛來的決定，我們笑了，笑我們的傻，也笑我們的這一點突破，摸摸阿誠的頭，明天，就要送阿誠回家。此刻的阿誠，又是怎麼看我們呢? ※ ※ ※ ※ ※ ※ ※ ※ 那一晚，我們又拿出來水牛日記，比起「哈利波特」，阿誠，真實了許多。這一個禮拜的回憶是那麼豐富而踏實。我們，都想念阿誠，順著這點衝動，我們決定隔天到老伯家，看看阿誠，也順道去石門水庫走走。 到了農莊，一切依然，令我們驚訝的，是老伯的農舍和房舍後水牛的家，竟然變成了一座加油站，我們下車問了附近雜貨店的老闆，才知道老伯的兒子賺了大錢， 把他接到城市住，而水牛，有人說是送給了老伯的朋友，有人說，是在老伯搬家的前一天，離家出走了，不管那個是真，都沒有人知道阿誠的下落了。不知道阿誠現在過得好嗎? 他留給我們的，只剩下最好的回憶，也許，我們再也沒有養水牛的衝勁，但水牛阿誠，讓我們第一次學習到任性，也學習到嘗試和勇氣。